November 20th, 2014

最近在為我一個中文短篇故事Blog尋找佈景主題無意中發現一篇蔡瀾先生寫的網誌文章。非常耐人尋味而且很感人。原文如下:

十年前,斧山道上的嘉禾片廠,每天不斷徘徊着幾個日本女子,都是成龍的影迷,能看到他一眼,是她們一生最大的願望。

其中一個很瘦弱矮小,兩顆大眼嘖,像是唯一能看到她的東西,已經一連來了三天。

我們在片廠上班的人看慣了,從來不與影迷們交談。傍晚經過,聽到她咿咿哎哎向警衛詢問,並非不懂的日語,而是啞子的發音。

下着大雨,她畏縮在屋簷下,臉色蒼白,片廠並沒有餐廳,她站了整天,眼見就快暈倒。

「你沒事吧?」我用日語問。

她傾耳,原來連聲音也聽不到,就從和尚袋中取出紙和筆寫下。

「大丈夫。」她也寫。

這也是我第一句學到的日語,發音為DAIJYOBU,和男子漢一點也搭不上關係,是「不要緊」的意思。

我用手語請她到辦公室坐着,給她倒上一杯熱茶,再在紙上筆談:「積奇在美國,不必等他回來。」

「不是等成龍。」她搖頭後寫上:「我愛香港電影,甚麼時候可以看到拍戲?」

那年頭不流行搭佈景,拍攝都在空地進行。片廠只是一個工作人員的集中地。這幾日天氣不穩定,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出外景,我寫着要她回去。

看她好生失望的表情,只能再和她談兩句,問道:「為甚麼那麼愛看港產片?」

「從香港電影中感覺到的活力,是日本片沒有的。」她寫:「我最想當演員。如果能在香港電影演一個角色,我就心滿意足了。」

真是不知量力,我也沒甚麼話好說,寫道:「當演員,需要講對白。」

「我學。」她寫:「一生懸命。」

一生懸命ISSYOKENMEN,是拚命的意思,但身體上的缺陷,怎麼強求?我點頭,目送她走。

第二年,她又回來。

看到她疲弱的樣子,我真擔心。這時,她張開口:「DAI……DAI……DAIJYO……DAIJYOBU。」

說完了這句「大丈夫」,她滿足笑了。

第三年,她已會說ISSYOKENMEN一生懸命。

筆談中,得知她學語言的過程。這個小女子竟然參加了「東映演員訓練班」學講對白,自己又修閱讀嘴唇動作課程。怎麼讓她進入訓練班的她沒說過,學費倒付了不少。

第四年,她來,又是咿咿哎哎一生懸命說話,我要很留意聽才懂得幾句。剛好有部小資本的動作片拍攝,我請武術指導帶她去現場看看。她開心死了,拍完戲,大概是工作人員同情她,請去九龍城的餐廳吃火鍋。

接着那幾年,她沒間斷來港。之前總傳真說何時抵達,我外遊不在,她留下小禮物就走。

去年她在我的辦公室中看着書架上那六七十本散文集,下了決心,向我說:「我要做作家。」

對她的意願我已不感到詫異,點頭說:「好,等看你的作品。」

前幾天她又來了,捧了一大疊原稿紙,向我說:「出版已經決定。」

「恭喜你了。」我說:「付你多少版稅?」

她搖頭:「出版社要求我出兩百五十萬日圓。我一次過給了他們。」

心中大叫不妙,但既成的事,不說掃興話。

「你替我糾正一下好嗎?」她說:「書裡有很多中國名詞,我怕寫得不對。」

我點頭答應。她高興地走了。

今夜看她的著作,只有一個錯處,把《旺角卡門》的那個「卡」字寫漏了。

書中充滿對香港受到的感動,彌敦道上人頭湧湧,新界小巷中的孤寂、西貢鯉魚門的美食等。第一次來港,還幸運地被機師邀請入駕駛室,在萬家燈火的啟德機場下降。當然也少不了目睹電影攝製的震撼,以及對嘉禾片廠夷為平地的失落。

從二十歲的少女,整整經過十年,今年已是三十,我從筆談和對話中了解的她比書中更多更多:兩歲的時候發燒,從此又聾又啞的事,在書中隻字不提。也不是甚麼有錢人家,父母在鄉下開了一間內衣褲的小廠,她一個人住在東京,經濟獨立,做電腦打字員,又當夜班護士助理,所受同事們的白眼和病人的欺負也只向我說過,被對方摑耳光整個人飛出去是常事。省吃儉用,錢花在來香港的機票和住宿,最後的那筆十五萬塊港幣的儲蓄拿來出書,有沒有着落,還不知道。

在作者簡歷上,她只寫着:「一九九四至一九九五年之間,演出東映錄影帶電影,當警車訓練所職員,說過一句對白。」

弱小的她,是一個真正的大丈夫。

 

來源:https://bobostory.wordpress.com/2012/05/21/大丈夫/

Tags: , , , , , , , ,

You must be logged in to post a comment.